父亲,您一生没有享福,然而在我们刚刚站稳脚跟,您才刚刚享了几年清福时,却又得了癌症。癌症病的痛楚非一般人所能忍受。然而,你即使痛得再厉害,也从不喊出声来,总是默默忍受着。我为您买的那盒止痛针,你从来不让用,直到你离去仍未用一针止痛药。
在你病重后期,你还常帮着母亲干些家务活,我们不在家,你和母亲相依为命,相敬如宾,互相照顾,担水、买菜,喂家畜等一揽子活还都是你承包,有时洗洗刷刷的活儿你自己也干。你总是那么勤劳,不失一个农民的本分。你常说:一个人活一天就得干一天,不做点事心里不踏实。即使你饮食一点不能进的时候,你还在扫院子……
记得那一个星期天,我回家看你。中午吃饭时,我们围着桌子,看到您难受的样子,我含着泪水,内心十分酸楚。母亲为你做的鸡蛋软糕,你吃一口,倒一口,不时发出“呕,呕”的声音。我含泪说:“父亲,吃点药吧?”,你艰难地点点头。我把药轧成面后和上水,一勺勺往下喂,然而,你却喝了两勺,却又全部吐了出来。绝望的我,放下勺子,冲出屋去,躲在了不被人发现的空院里痛苦失声。
父亲啊!父亲!我知道,在医学发达的当代,癌症仍是一个不解之迷,难愈之症。这意味着我将要失去你,失去我亲爱的父亲。
不,我不能没有父亲,我不能失去父亲。
父亲,你可知道,我匆匆回到城里,把你的病情哭诉给姐姐,姐弟俩面面相觑,两眼泪水,在痛哭中,我们商量了下一步治疗方案。姐姐到县医院找院长、请教教授。几套方案摆在了面前:脖子上开个口、胃部打个孔,往胃里送食,手术切除等等,都一一被否决了。情急中,县医院专家杨建国院长出了一个方:在食道管插个支架能解决吃饭问题,这是目前维持生命的最佳办法。这个办法能延缓生命,但不能治病。目前,只有省立医院能办,需要治疗费6000多元。我和姐姐当即表示:“只要能延缓父亲的生命,花多少钱也值”。第二天,我们姐弟俩与杨院长带父亲去了省城。
父亲,你可知道,在省立医院治疗室里,主任医师说:“请家属签个字,如果手术失败,院方不负责任……”在场的大哥、姐姐和我,我们三人都把握不准,大哥说:“小弟,你最小,父亲也最疼你,你签吧,万一出什么事,我们不埋怨。”那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呜呜哭出了声音,就仿佛要失去了父亲般难受。手术整整进行了两个小时,我们的心也揪起来2个小时。主任说:“成功了”。我们火烧火燎的心才落了地。出院时,父亲精神特别好,我搀扶着他,父亲又推开了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当晚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我们高兴地快要跳了起来。
然而,癌细胞仍然在无情地吞噬着父亲的生命。9个月后,病魔将支架压扁了,父亲的饮食又难尽了。即使这样,你照样出去走走,是那样眷恋着大自然,是那样渴望着生命。就在那一天,上街回家途中,被病痛折磨得十分憔悴的你跌倒了,打那,你再也走不动了。我和哥姐们开始轮流为你值班侍候。
想不到,在我请假十天,举家回来侍奉你老人家的第四天,你竟合上了眼睛。那几天里,我陪着你,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似乎有话要说,但你因癌细胞已失去声音,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势和极其微弱的声音和我们交流。当我提出把九旬老舅和八旬老姑接来与你一叙时,你先挥挥手,后用嘶哑的声音说:“年纪大了,行走不方便啊。”我俯身贴在你耳朵上说:“父亲,只要你愿意,我去想法安全地把他们接来看看你,叙叙旧。”父亲的眼睛里露出了微笑,并轻轻点头。然而,这件平常事,却因您老走得匆忙,竞没能实现,并成了我和老舅、老姑的终生遗撼。
父亲,在你弥留之际,我问你还有什么遗愿,还有什么要办的后事,你摆摆手,毫无怨言,毫无遗憾,毫无要求,是那样坦然,是那样心满意足。稍停片刻,你让我用脸凑到你嘴边,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死后,要火化。你们都为国家效力,别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没听完话语,泪水已打湿了你那饱经沧桑的脸。
旧社会走过来的父亲,过苦日子勤俭节约一辈子,从不枉花一分钱。在苦难的岁月里,父亲为了撑起这个家,独自推着胶轮车,从平原县城往陵县送炭,往返一趟需100多里,一趟下来,挣不了几块钱。就在那样的年代,父亲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打那留下了腿疼的病根,后发展成了脉管炎,时常走路一瘸一拐的。父亲嗜烟如命,但他从不买高档烟,自己在房前屋后种旱烟,晾干后轧碎,装到一小布袋里,用时捏上一点,用纸卷起来,就可以吸了。父亲外出可以不带钱,但他始终离不了他的烟布袋。我们经常为他买些烟,他总是数落我们说:“买的烟不好抽,劲小,还是我这旱烟管用。”有时,父亲自己也到商店去买,但是只买劲大的“雪茄”。父亲吸烟,有气管炎的母亲没少唠叨,母亲闻着烟味,总是咳嗽不止,父亲也自知理亏般躲出去吸。父亲患病后,仍然不停地吸烟。我们曾多次劝他不要吸了,可父亲只是嘴上答应,还是偷偷地吸,即使父亲在辞世前的20分钟,还点了一支烟,父亲吸了两口,只是用手拿着,用鼻子闻着。父亲,你可知道,每逢我们为你上坟,总是为你带上几盒香烟来。今天,我们又为你老烧上了两盒烟,漫漫烟雾中萦绕着我们对父亲的哀思和敬仰。
父亲,在你离去的那天,我们把你送到河滩归来,我一个人躲在你的房里,你用过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在整理你的遗物时,我已流不出眼泪,只是呜咽着,无泪的哭泣,比倾盆雨更让人摧肝裂胆地痛苦。啊,父亲,这是你用过的毛巾,破旧得成了丝丝缕缕;这是你用过脸盆,盆底已经补了又补;这是你的一件背心,已是千疮百孔;这里有你没抽完的一盒“大鸡”、一盒“雪茄”,你带走吧!这里还有你的拐杖,在你腿痛病后,这拐杖是姐姐为你买来的,倔强的你从来不用,即使从那次跌倒也一直没用过。那黑里透红的桌子,是很久以前老辈人留下的;那一对老圈椅,是七十年代时用湿柳木做的,还有我为你做的高“马扎”。你用过的一件件东西,那古老的椅子,搪瓷缸,你的黄茶壶,常喝茶用的小茶壶、白茶碗……这一切,我是那么熟悉!摸摸那棉布被窝,好像还残存着你那天离开人世时留下的体温。睹物思人,我忍不住眼泪像决堤一般涌了下来。父亲,我怎么相信你就是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你永远不会回来了啊,父亲!
我怎能忘记,在我10岁那年,我和小伙伴们去村南湾水里玩耍,脚拇指踢到了河底的砖头,疼的我大哭,小伙伴们把我抬回家。当时,你心疼得不得了,用家里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推着我进了县城医院。治疗后,又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推着我回家。途中,我望着满头大汗的父亲,想下来自己走,你坚决不肯。县城离家二十里路,往返这四十多里路上,留下了父亲的汗水和足迹,还有我们的父子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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