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日我的学生从山东济南某建筑公司实习归来,和我谈起在山东的见闻,特别是对山东人的认识,觉得非常有意思。
他说,他实习的公司老板大概也有上千万的资产了,自己开辆别克车,西装革履就不用说了,但是经常坐在路边地摊小马扎上,喝一块钱一碗的羊杂汤,吃一块钱八个的山东馒头;有时候,和他在工地做部门经理的表弟一起吃面条,吃完饭后,一人掏出一块钱结账,让我们这位东北去的小伙子觉得不可思议。想象我那山东老乡心气平和、表情自然地在地摊上和本家兄弟吃上一碗面条和独自来上一碗羊杂汤的模样,有一种心归故里的从容踏实。山东人的朴素、勤俭和温和、实在既承传了礼仪之邦的风习,也透着齐鲁大地特有的豪爽、真诚。
一般认为,居滨海之地得海汹涌澎湃之气,人多精明好动,而处内陆平原之所浸染山岳安宁祥和之风,人往往沉稳老迈。所以,江浙居民善做生意,遍走世界;而晋冀豫陕之人多愿老守田园,以农耕为本。如此说来,面向黄海、背依泰山的齐鲁大地,产生精明而又朴实的生意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又何况,深得孔孟之道的悠久礼仪之邦,人物也该有一点谦谦君子之风。
人们习惯于把中国的版图喻为一只雄鸡,这样看,关内中原河山宛如这只雄鸡的心腹,宽广温暖而又踏实;而关外黑土就是雄鸡高昂的头颅,迎猎猎太平洋之风,冷峻而又桀傲不驯,那么,山东人和东北人是否各自秉承了这种精神气质呢?初识东北人,觉得豪爽带着些许生硬;而初识山东人,会感到客气带着一点土气。与东北人长相处,平淡中往往透着诚恳;与山东人长相处,亲近中总是有些生分。历史文化渊源比较深厚的地方,多不易“进入”,而人大概也是这样心扉不易“敞开”,更不肯让人“见底”。这是一种精明,却往往失去青葱活泼的生命意向;没有秉承深厚传统的人,看起来是直白一些,但多具旺盛的生命力。
记得1994年末与新婚妻子回故乡,在青岛一农贸市场闲逛时,向一卖馒头的大嫂问厕所,她想都没想就让我们去她身后自家的卫生间,让我在东北长大的妻子很疑惑乃至很疑心,有些紧张地用了人家的卫生间,出来不知说什么感谢话才好;后来看到两个男人吵架,一边对骂一边向相反的方向离开,也觉得很有趣。算起来,我从山东到东北来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在东北从未见到男人吵架而只见过男人打架,轻则出拳脚,重则动棍棒。因此,在山东看到男人吵架着实让我妻子开眼界。说到这里,想起一则关于蜜蜂的寓言故事。说从前有两只蜜蜂,偶然的缘故,一只去了非洲,一只去了欧洲。因为环境的不同,去非洲的那只蜜蜂后来演变为非洲蜂,凶狠无比,可以追对手百里而置之于死地;而去欧洲的那只演变为欧洲蜂,非常温和,毫无战斗力和杀伤力。这里的问题是,非洲蜂与欧洲蜂哪一种进化、哪一种退化了呢?在东北各地,土著居民并不多,而从山东来“闯关东”的人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和山西、河北一带的移民构成了东北人中的主体。从关里到关外,山河风物变迁,生存条件迥异,不足百年的时间,也不过是三代人的光景,人的习性就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我想追思的是,这种改变是在进化还是在退化?
拿蜜蜂来说,通常认为,是非洲蜂在进化,如果是这样,那人类为改变自身生存环境而做出的巨大努力不恰恰使人退化了吗?而如果是欧洲蜂进化了,那么就是说,人类不再具有强悍的生命力反而是一种进步了。说山东人与东北人,山东人生活在齐鲁“熟地”,两千多年的生命叠积几乎使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人气”,风花雪月的四时雅兴、琴棋书画的古老神韵,使人多具恭良斯文之气;而东北人生活在关外白山黑水、大漠秋风的“野地”,严酷的自然条件使人强悍顽韧,尤其是深受狩猎文化和游牧文化的影响,崇拜自然,崇尚英雄,具有武士的阳刚之气。因此从理论上说,山东人应该在斯文中再添一点活力,东北人最好是强悍中再多一些韬略。但实际上,实在的人常不免冒傻气,勇敢的人最容易生鲁莽,聪明其实和狡猾也只是色彩的差别,而朴实和土气也往往就是一步之遥。
说到底,山东人也好,东北人也罢,不过是秉承着各自独特的传统地域文化而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劣之分。《辽史》书,“长城以南,多雨多暑,其人以耕稼以食,桑麻以衣,宫室以居,城郭以治。大漠之间,多寒多风,畜牧畋渔以食,皮毛以食,转徙随时,车马以家。此天时地利所以限南北也。”地域文化的差异对人性格的养成不能说没有关系!新疆作家周涛曾说,在江南水乡,几个蒙古大汉撕吃烤羊腿,是有点煞风景了;而在朔北大漠,几个头带毡帽的人掏出茴香豆来,也是很可笑的。所以,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要吃猪肉酸菜粉条、吃手把羊肉。但是,总不能是饮食的差别造就了性格的不同吧!饮食文化这一层面之下,必定是积淀深厚的传统文化心理影响着人的性格养成。所以,我们有必要对我们的文化传统加以梳理,择善而从之,择不善而弃之,在中华民族走向世界的历史进程中,形成具有开放胸襟和强悍精神的文化品格;这同时也是日常百姓生活里一个自觉地“启蒙”过程,少一些排外心理,多一点学习精神。比如说,在东北各地常见江浙一带的生意人,有多少东北人从他们身上学习吸收了那种吃苦耐劳的品格和有钱大家赚的合作意识呢?我们学院门口,有一对温州来的修鞋的夫妇。他们在这里修鞋二十年了,夏天在街头路边,冬季在简易的铁皮房里,生着炉子,非常艰苦。在如此人生地疏、自然条件恶劣的边疆地区,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长期地面对这样的生计呢?而他们温州老家,已经盖起了三层小楼;想想多少当地人即使下岗以后也决不肯做这样的活儿,即使做了,也做不长久,或者挣不了钱。这又是为什么呢?
前年冬天,与湖北荆州一位编辑相识北京,谈及各自家乡,他所描绘的楚天风物让我怅然许久。我想,即使一个更具开放性和流动性的社会也不可能给社会成员提供太多的迁徙机会。即使有了迁徙机会,人们也不容易接受流动的生活。——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更像一株植物,只愿把生命的根须往黄土里扎,活一份踏实劲儿才是顶重要的。所以,山东人也好,东北人也好,其他地域的人也罢,不可避免的要带有各自地域文化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