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暑假，我考入了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于这年9月第一次来到省会济南。在报到的第二天，我便拉上一位先我考入山师的高中同学，带我去看趵突泉。

　　我们走在沟边的小路上，离着老远就听到了闷雷般的趵突泉水喷涌声。越近，泉声越大。当我们走近泉边时，那泉声简直如战鼓催征，如万马奔腾，如响雷贯耳，让人惊心动魄。再看那吊桶粗的三股泉水，喷得足有三四尺高；喷出的水花如珠似玉，上下翻滚，势若鼎沸。初见到这种宏大场面，我感到兴奋不已。这不由得使我想起诗人苗得雨写的一首咏趵突泉的诗来：“多少泉水流动，日日夜夜，闻得哗哗声。像无数机器旋转，像列列火车运行，像高山甩下瀑布，像大海波涛奔腾，像千里森林风啸，像长征途中，亿万人前进的脚步声……”应该说，这是当时趵突泉的真实写照。

　　但是，当时趵突泉公园的范围要比现在小得多，公园中的泉池和古建筑也未得到较像样的修整。尤其经过了夏天的大暴雨，公园里到处坑坑洼洼，泉池的堤岸被冲坏，泉中蓄养了多年的许多锦鲤也被大水冲走。当时的趵突泉，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一个充满活力的贫家女子，长得虽美，却穿了一件破旧的衣衫……

　　“白玉栏杆抱一个寂寞”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还在外地工作，经常不无自豪地向同事们讲起济南的泉水之美来，使一些未曾到过济南的人对“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泉城非常羡慕。有一次，一位同事跟我一块到济南来，执意要我带他逛逛趵突泉。我当然责无旁贷，也很愿去看看久违的趵突泉。
那天一早，我们便乘车来到西门桥，见护城河的水已经干涸，我还安慰同事说：“看水要看趵突泉，那里的水是不会干的。”可是刚迈入趵突泉公园的大门，面前的现实便给了我当头一棒。只见昔日明镜般的马跑、漱玉、柳絮等泉，都干了个底朝天。而那曾“波涛声震大明湖”的趵突泉的景象就更惨：一向奔腾咆哮的三个泉眼，已干得挤不出一滴眼泪。泉底的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喊渴的干瘪嘴巴。因为没了泉水，公园里游客也很稀少。偶尔有几个外地客人，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虽是几角钱的门票，有人也大呼上当。我也感到很对不住这位同事，反复向他解释。然而他却很大度，半是诙谐半是调侃地说：“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没水的趵突泉也是一景嘛！当年乾隆皇帝想看还看不到呢！”

　　回到家中，翻看书报，我想从昔日描写泉水佳景的文字中找到一点慰藉，然而却从一本刊物上看到诗人纪宇写的一首游趵突泉即景诗：“白玉栏杆抱一个寂寞，也许在怀念昔日的涟漪；杨柳轻摇系几缕情思，使我想起女词人的佳句。何处寻找你的坎坷悲欢，心似池底土裂缝四溢；没有清泉，让你何处去梳妆，没有碧水，你要到哪里涮笔？”

　　殷殷泉水情

　　那是1979年春天，为编写《攻克济南》一书，我到南京采访一位曾参加过济南战役的老首长。叩开他家的大门，刚刚坐定，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首长便急切地问我：“济南的泉水怎么样？还那样美吗？”在听过我的介绍后，他便给我讲了一个当年他们护泉爱泉的故事……

　　1948年9月，我军一举攻下济南后，这位老首长率领的独立营就住在黑虎泉边。当时，济南的众多名泉都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泉池内外，到处是残砖烂瓦，敌尸横陈，脏乱不堪。为了使解放后的泉水重放光彩，老首长(当时任独立营长)便带领战士们疏浚泉池，清除污秽垃圾……有一次，在清除泉中的乱石时，不慎碰响一颗敌人丢下的炸弹，两位战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部队打到南京后，老首长便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尽管住在繁华的六朝古都，他还是心系泉城，十分怀念那里的美丽泉水。他特地让出发到济南的同志，从两名战士牺牲的泉中，装回两瓶泉水来，浇在门前刚种上的小桃树上。以后，每当有人出差到济南，他都让人捎一壶济南泉水，浇灌门前的小桃树……十几年过去了，吮吸着含有烈士鲜血的济南泉水，小桃树长得又高又大，繁花满枝。老首长说，每当看到这满树桃花，他便会想起那些为解放济南而牺牲的同志，也更加思念美丽的泉城……

　　听完老首长的故事，我心中很受感动。我想，如果我们不把泉水保护好、把泉城建设好，不但对不起子孙后代，也对不起那些战争年代为解放济南、保护泉水而牺牲的革命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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