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初,我参加反映军民关系的电影《飞云崮》剧组,多次去沂蒙地区采访。现根据当时的采访记录草成此文,敬献给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 ——题记
赵传春发髻里的秘密
赵传春是莒南县第一个女共产党员。她本来没有名字,入党时组织上才给她起了这名字。我去访问时,她已近60岁,是莒南县大店镇一个大队的支部副书记。瘦瘦小小,慈祥而又热情。
1939年,上级交来一份紧急情报,必须迅速送给武工队。她正在地里锄庄稼,还带个吃奶的孩子。顾不得回家,就把孩子放在树底下,盖上些树叶和青草,扛上锄头走了。依仗自己地理熟,想从山崖沟坡上绕过鬼子据点,想不到敌人到处安了卡子,几个伪军从树棵子后头钻出来挡住了她。她说她去锄地,伪军问她怎么日头打当啷了才下地。又问锄的什么庄稼,地名叫什么。伪军越盘问越发生疑,就动手搜身,推推搡搡、上上下下搜个遍。什么也没有搜出,只好放她走了。
来到接头地点,同志们看她脸上带伤,衣服给撕扯开几道口子,都担心情报丢失。她却镇静地打开了发髻。武工队长看到,在那又黑又密、紧紧扎住的发髻里面,正安静地藏着那份重要的机密文件。
交接妥当,赵传春立即往回赶。太阳落山时来到自己地里,分开树叶青草抱起了儿子。儿子想是哭了好一阵,后来哭累了,睡着了,眼窝还汪着一汪泪。深山老林里,谢天谢地,没有野兽听到和嗅到。可是,天爷啊,儿子身上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她手忙脚乱扑拉了好一阵才扑拉干净,最后有几只从小耳朵眼里爬出来。山里的大蚂蚁用锋利的尖嘴,竟然把儿子的鼻头、耳朵咬出米粒大几个小洞,渗出点点殷红的血珠……
少女李桂芳剪去了满头青丝
1941年深秋,八路军一批伤员掩藏在马牧池附近的山沟里,14岁的李桂芳当了临时护理员。敌人日夜封锁,伤员没有药品,也没有饭吃。桂芳起早摸黑翻山涉涧跑交通。一个女孩子,出门有诸多不便。一咬牙,她找把剪刀把一头青丝剪了。从那,她戴个黑毡帽头,蹬双老山鞋,活脱脱一个假小子了。
这天她挎个小箢斗,提根打狗棍,来到一个村子。农历十月初一,家家上坟。这一家只有个老奶奶,见来个要饭的小男孩,手脚倒利索,就提出要他帮助划叠上坟的纸箔。按照当地的风俗,上坟祭祖的纸箔,女人是不能沾手的。她求这小男孩划好纸箔,以便儿子赶集回来去上坟。桂芳立即照办,划叠得十分齐整。老奶奶送这小要饭的一碗水饺。她喝了两碗饺子汤,却把水饺收好,说是回家给娘吃,就连夜回山把饺子送给了伤员。
我去采访时李桂芳已是沂南县的局级干部。她剪掉的头发早已重新长好,留的是沂蒙山女干部最普通的半毛子短发,洒脱而又干练。
老耿给“娘”最后一次梳理头发
这村在沂南西北角,几十户人家,大娘住在村外一里处,老辈里就是看坟的。穷,靠大娘卖“零剪”为生。素花布包袱包了针头线脑、顶针木梳,半大脚走村串乡。这天村指导员来了,说咱有个机要科长老耿,被抓进鬼子据点。为掏出机密,一排鏊子烧得通红,逼他光脚走鏊子。脚底全都烤焦了,露出乌黑的骨头茬子。如今通过内线救出来,要寻个堡垒户养伤,找到了大娘。
后半夜,一副担架把老耿抬进来,人折腾得已经不成样子,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大娘日夜照料护理,喂饭换药,伤口逐渐恢复。3个月以后,老耿已经能够走动,提出去找部队。最近的部队在莒南十字路,200多里远,隔了几道封锁线。借来一头毛驴,大娘一身重孝,说是要连夜回娘家奔丧。老耿山里小子打扮,牵了驴。他个外路口音,遇上盘问不能开口,一切由大娘应对,说儿子天生是个哑巴。多亏大娘多年来走村串乡,见的人多,经的事多。遇上两帮黑狗子,大娘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长官,又掩了脸呜呜咽咽哭。黑狗子遇上奔丧的,本来就觉晦气;又听大娘说得可怜,骂几句就放行了。找到部队后,老耿把大娘扶上驴,跪下磕个头,哽咽着叫了声“娘”。
老耿一去没有音信。1950年,区上转来他从上海公安局寄来的信和照片。从那老耿每月给大娘寄来20元生活费,十几年雷打不动,直到大娘去世。
沂南县委宣传组老徐陪我采访时,六七个老者聚在大娘家。其中一个老汉说:“俺嫂子当初就是不咽那口气,等着老耿来到。等见了面,这才把眼一闭,是老耿给她洗的脚,梳的头……”怕我不明白,又补充说:“这入殓前洗脚梳头,老辈的规矩,必得长子长孙。真也巧,老耿比她长子大一个月。她那头发,她那半大脚,庄户人嘛,年里月里也不洗一回。人家老耿,给她洗了三遍脚,梳了三遍头。你说说俺嫂子有多大的福气,担得起共产党这么个高级干部,这么个好儿子,升天时给她洗脚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