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灾难深重的旧中国,国难与河患同作。1855年黄河改道经由山东入渤海,这是黄河距今最近的一次大改道,从此,原由豫皖苏鲁四省共同承担的黄河下游水患几乎全都落到了山东头上……
1855年(清咸丰五年)8月1日,黄河决口于河南兰阳(今兰考)铜瓦厢,汹涌黄河水分为三股:“一股由赵王河走山东曹州府以南下注,两股由直隶东明县南北二门分注,经山东濮州、范县(今属河南),至张秋镇,汇流穿运(运河),总归大清河入海。”这是黄河历史上距今最近的一次大改道。当时,濮范以下,寿张以上尽遭淹没,其他如东平、汶上、平阴等州县,凡系运河及大清河所经之地均被波及,山东全省有五府二十余州县受灾,鲁西南、西北广大地区黄水横流。
灾难性的黄河改道
在黄河此次改道之前,黄河下游流经路线,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大体上经过河南的荥阳、郑州、原阳、延津、封丘、中牟、开封、兰考,后经山东的曹县、单县,再经安徽的砀山、萧县,最后经江苏的丰县、沛县、徐州、邳县、睢宁、宿迁、泗阳、淮阴、涟水、阜宁、滨海入黄海。铜瓦厢决口后,黄河冲破原有河道,改向北行,在山东境内夺大清河入渤海。
黄河以“善淤、善决、善徙”而著称,向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之说。无论是决口,还是改道,其造成的灾难都不可言状。在1855年黄河改道之前,黄河连续发生了几次大的溃决,而且溃决后“久不合龙”,到1853年,苏北、鲁南的情形为“饿殍载道”、“尸骸遍野”,甚至出现“倒毙之尸,半被饥民割肉而食”的惨状。由于黄河的屡次溃决和清政府的治理不力,当时的豫东、皖北、苏北、鲁南已经成了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因而,在黄河改道之后,深受黄水之害的苏、皖民众如庆再生,而山东人民却几乎要承担此后全部的黄河灾难。
在当时的政治、经济和技术条件下,黄河无论从山东还是从江苏入海都会带来灾难。山东、江苏民众都从自身利益出发希望黄河从对方境内入海,正所谓:“东民身被其灾,痛心疾首,日盼河之南徙,犹之江南之民万口一声,日冀河之北流。”两省地方官也难以摆脱“异地之官竞护其境”的考虑,为保全当地民众,不得不“以邻为壑”。因此,苏皖民众庆幸再生之日也就是山东民众流离失所之时。
人祸加剧天灾
1855年8月1日黄河决口之初,清政府曾设想堵口。8月19日,东河河道总督李钧派人在决口处作了一次实地勘察,测得决口东西坝相距实有一百七八十丈之宽,这么大的决口要想筑堵成功,实在是一项巨大的工程,需用工几万至几十万,用银几百万至上千万。而1855年对清政府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年份,太平天国不仅在南京建立了政权,控制了长江流域的大片地区,而且它的北伐军一度打到北京附近,清政府面临被推翻的危险。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清政府必然把农民起义当作心头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对黄河的泛滥只能“深堪悯恻”,在“因势利导”、“设法疏消”的幌子下任凭黄水漫流。清廷在9月6日的上谕中特别强调堵口的困难:“惟历届大工堵合,必须帑项数百万两之多,现值军务未平,饷糈不继,一时断难兴筑。”
清政府在黄河改道前后的无为表现,使得这次黄河改道的危害极为惨烈。决口当年,山东巡抚崇恩统计,成灾十分(即颗粒无收)的有1821个村庄,灾情九分者有1388个村庄,灾情八分者有2177个村庄,灾情七分者有1001个村庄,灾情六分者有774个村庄,六分以下者不记。也就是说,灾情在六分以上的村庄就达7161个。咸丰年间,山东是我国人口密度最高的省份之一,如果每个村庄按200户人家、每户5口人统计,山东受灾六分以上的重灾区难民就逾700万人。当时的情景是,黄水源源不绝,前涨未消,续涨骤至,村落被冲,瞬成泽国,极目所至浩淼无涯;灾民皆散处山麓高原,搭盖窝棚,暂为栖止;“济南、武定两府如历城、章丘等州县多陷巨浸之中,人口死者不可胜计。”
相伴而来的苛政兵灾
黄河改道与一般的自然灾害有所不同,一般的自然灾害大多是一过性或间断性的,受灾民众尚有喘息机会,而黄河改道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从1855年决口到1884年山东黄河两岸堤防修整完成,这30年间山东几乎年年黄水泛滥,即使1884年后,也“无岁不决,无岁不数决”。
适当其时,太平军与英法联军均向清王朝杀来,清政府一方面在上谕中屡屡表示“念及小民荡析离居,难安寝馈”,一方面却又催促山东为战事调拨饷粮和向京师解款。1856年11月20日上谕“拨山东司库银五万两解往江南徐州军营,以济要需”。1857年11月16日上谕令山东巡抚崇恩“于山东藩运二库迅速筹拨银五六万两,分起解赴胜保军营以资接济,毋稍迟延”。为应付英法索要赔款,又于1860年10月31日谕令“直隶、山东、河南各解银二十万两……无论何款,赶紧著拨委员星速兼程进京,赴库交纳,银两一日不到,即英法一日不能退兵”。山东灾民的救命粮、活命款就这样被剥夺挪用。
黄河改道造成的灾害时间长、范围广、程度深,且逐年加重,清政府枝枝节节的治理和杯水车薪的赈济还赶不上过度的盘剥搜刮,山东沿黄数百万民众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居无一椽之覆,食无一宿之储”,“毙于饥犹毙于水”。灾民们为了生存或流离他乡,或沦为“盗贼”,由此酿成了咸丰同治年间屡扑屡起的山东民变。而一旦民变发生,清政府即派重兵镇压,所派兵勇更在灾荒、苛政之后,再一次对民众进行蹂躏。这点连当时拥兵来到山东的僧格林沁都看不下去,他在致军机大臣的信函中写道:“先闻东省所派兵勇降众,追剿窜匪,该匪只因官兵追尾,到处不敢停留,乡民受灾尚轻,百姓方庆贼之过境,不意兵勇赶至,其奸淫焚掳,十室九空,民之恨兵,甚于恨贼。”
遂成“糜烂之地”
改道之前,黄河是阻止太平军和捻军北进的一道天险,山东南部诸县“时皆在黄河以北,兵民晏如,逍遥河上,恃以为固。”而黄河自兰阳漫口之后,“下游自下北缺口以至曹县,旧河数百里无涓滴之水,俨然平陆,可以万众驰骋。”由于黄河天险尽失,捻军北进再也没有不可逾越的屏障,山东遂成捻军活动的主要区域,“东省捻氛甚炽,曹州、兖州、沂州、泰安、济宁等属二十六州县,均有匪踪出没,济宁、兖州、泗水均各被围。”
为镇压北伐军和捻军,僧格林沁、李鸿章都采取过“以水代兵”的战术,乱挖乱决河堤,平添了许多灾难。1855年,北伐军退守茌平冯官屯,僧格林沁“密决运河之水倒灌贼巢,土墟之中,泥深没髁,官军逼近土捻,烧贼窟数处,生擒捻首李开芳。”后来,李鸿章用“兜围”之法,把西捻军困在黄运之间,他日盼黄河水涨,借此消灭捻军。当阴谋得逞后,竟吹嘘说:“神至之日,黄水复暴涨,自运河以泊马颊诸河无不盈堤拍岸,横溢四出,流潦纵横,于是运河一线,遂为金城巨防,而四面沮洳,贼虽健马如云,不得不束手就死。”
|